‘Fōrevêr

望寒山 16

Yanz: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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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小姐安静得坐在张启山对面,低头拨弄袖口。


 


袖子不慎沾了些冰渣,现在化成了水,把她的手腕弄得黏糊糊,惹人烦恼。


 


张启山靠着马车一边,纵然身体疲乏,可他的背脊却依旧挺直,正襟危坐,颇有大家风姿。


 


他悄悄打量着尹新月,幽暗下她微垂着脑袋,额间碎发下,密长的睫毛轻轻翻动,俏脸在明暗交替下更是容色绝丽,不可逼视。


 


但一时竟忘了窥视不礼,却也不知过了多久,大小姐的娇憨神态竟叫他移不开视线。


 


似乎察觉到异样的注目,大小姐猛然抬头,迎面便对上了张启山的双眸。


 


惊弓之鸟,心下一虚,张大佛爷竟然没了仪态,急急把头偏向一侧,回避过她好奇的眼神。


 


“你偷看我?”


 


“谁有空看你。”视线尚不敢移回来,却又强装镇定,面上冰冷。


 


“嗳,嗳,”大小姐哪见过他这般慌张,顿觉有趣,不由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,轻声笑喊了一声:“张启山!”


 


大男人却猛然发话:“下车。”


 


头一偏转,满是冷漠,甚至还瞧出了丝丝愠怒。


 


可谁也没料到,就在他转头的刹那,尹新月身子前倾,二人便只有一指的距离。


 


张启山微微一怔。


 


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,温热的气息交融相会,此时,一室暧昧。


 


也就是那电光火石间,鬼使神差般,大小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,略略低头,在他嘴唇上浅浅蹭了那么一蹭。


 


张启山从没像此刻般不知所措。


 


始作俑者却一副恶作剧得逞的表情,笑嘻嘻得看着张启山的满目恍惚。


 


“怎会有你这般的女子!”


 


——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人。


 


“我怎般的女子啦?你是我的夫君,我与你有肌肤之亲又有何奇怪?”大小姐又摆出一副耍赖的表情,心道张启山也不敢拿她怎么样。


 


偏偏此时,马车却停了下来。


 


“佛爷,红府到了。”


 


张启山冷冷瞥了一眼还正得意洋洋的大小姐,忽而伸手抓住她的胳膊,随即意味不明得笑了笑。


 


这一笑,却让大小姐心里直发毛。


 


“张启山,你、你……”她警觉得握起拳,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。


 


可还没得到他的答案,大小姐整个人霎时一僵——她被点穴了!


 


她吃惊地看着张启山,话还没问出口,却被生生拉下了马车。


 


双脚麻软,大小姐只得勉强跟在张启山身后,一路蹒跚被带到尚亮着明灯的红府门口,轻轻叩响铜环。


 


来人迎门,见夜深露重站在门外的的竟是张大佛爷,顿时吓了一跳,赶忙喊了管家,又是忙不迭要把张启山给请进门去。


 


可张启山只是摆摆手,沉声道:“转告你家主子,尹小姐饿了,劳烦二爷替我招呼好她。”


 


言罢,他毫不犹豫得一把放开大小姐的胳膊,将她推入槛内,面似寒霜,头也不回得往马车走去。


 


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,还不待迎门小厮问个明白,马夫便已经驱赶坐骑,迅速离开了红府。


 


大小姐行动不便,轻功无力施展,只得在这冷寂的夜里,冲着张启山离开的方向恼怒地怨骂着。


 


“张启山,你王八蛋!”


 


——


 


张府早已陷入深深夜色。


 


张大佛爷回到宅内,便直直往书房去了。


 


远远地,他却瞧见那僻静的书房内还存有一丝幽暗的光线。


 


他蹙眉,心中泛起疑思:他从来不是个粗心大意的人,临出门时不灭灯这种蠢事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

 


等张启山走近,隐隐看见有一女子站在门口,正靠着门柱昏昏欲睡。


 


瞧清楚她的脸,张启山的面色已漫上些许不满,“你为何在此?”


 


阿竹猛然从半睡半梦中惊醒,她抬头,瞧见满眼乌云密布,吓得连忙跪地,连连请罚:“佛爷恕罪,请佛爷听阿竹解释。”


 


她浑身轻轻颤抖,纵然知晓张启山未必会在她身上施行多么狠厉的惩罚,可这个男人与生俱来的威慑,就足以让旁人敬畏又惧怕。


 


“小姐得知佛爷在书房忙了一整日,夜里又匆忙出了门,便担心佛爷的身子,想了许久仍决定来书房等佛爷回家,”语带哭腔,倒豆子一般说的飞快,“阿竹知道佛爷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书房,所以阿竹不敢擅自入内,只让小姐在里面候着。”


 


她突然扯了扯张启山的衣摆,战战兢兢,“佛爷万万别责怪小姐,她也是因为关心佛爷……”


 


张启山一声冷笑,“我不是第一次这么忙,她以往也从未如此冒然来书房找过我。”


 


他虽然不像齐铁嘴和二月红那般了解女人间的那些勾心斗角,但情思万变不离其宗,他又向来洞察人心,稍加思虑也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。


 


这阵子他未亲自处理府内事宜,但也从孙伯口里听了些阿竹没来由向尹新月挑起的矛盾,可又见这大小姐似乎一直没受影响,他便就不愿多管。


 


可现在连裴映慈也受了阿竹的教唆,竟开始做这些荒唐事——


 


“好好跪着吧。”


 


说罢,张启山大步跨进了书房。


 


解下披风,顺手挂在衣架上,见裴映慈穿着单衣,身上覆着张启山居家的外袍,竟趴在书案上沉沉睡着了。


 


张启山原本满腔的怒意,在他看到这个弱小娇柔的人儿之后,却已经消失殆尽。


 


罢了,张启山心想。


 


他向来不跟女人计较——何况这个人还是裴映慈——她虽然受人挑拨一时糊涂,但如今也没至于错得离谱。


 


他轻轻将外袍捻高,把那叠被裴映慈压住一角的资料拿起。


 


少女感觉到异动,迷蒙地睁开眼睛,视线里是一双宽大修长的手。


 


她心下一喜,挺起身子,迎上的却是张启山素来冷淡的脸。


 


“佛爷。”


 


她在张启山身边坐好,轻轻唤了一声,那含情的目光却再离不开他。


 


张启山边整理那些散乱的资料,淡淡应了声,“嗯,你怎么来了?”


 


“佛爷不要怪映慈…”她见张启山态度冷淡,心中也有些慌乱,“映慈只是担心佛爷只顾着忙正事,却不爱惜自己的身体。”


 


“映慈,你一向懂事体贴,安静不吵闹,由此多年以来你我都相处融洽,”张启山一手研墨,一手展开典狱名册,“你是大家闺秀,也饱读诗书,莫被人轻易影响才好。”


 


裴映慈见张启山三言两语就把整件事情给说得透彻,被赤裸裸得戳穿自然面子上挂不住,顿时有些羞愧,头埋得很低,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

 


“我并不是刻意责怪,”张启山见她脸皮薄,以为二人之间有了嫌隙,“你知晓我向来不善言辞。”


 


裴映慈听了这话,又是宽慰又是犹疑,看着张启山,支支吾吾。


 


“有什么话便说吧。”


 


张启山见她这幅小女人的姿态,心中不免有些感慨——以前他倒不觉得裴映慈温温吞吞的性子有什么不妥,可也许是自己年纪渐长,如今局势多变,他投入全副身心在家国大业里,实在无暇处理这些儿女情怀。


 


“为什么那位尹小姐可以私自闯入你的书房?”裴映慈一脸不甘,秀眉轻轻拧着,面容楚楚,“佛爷不是说过,她口中的‘新月阁女婿’一事不过是误会吗?”


 


张启山手上的动作一顿,莫名升起点点失望。


 


他原本觉得裴映慈受过私塾先生的传教,思想和修养与其他庸脂俗粉会大不一样,可如今她竟也玩起了‘争风吃醋’的把戏——还特地派人打探他的行踪。


 


“你也道她是‘私自闯入’。”张启山侧过脸,认真地看着裴映慈,面似寒冰。


 


裴映慈从没见过张启山这幅神态,心中一惊,可那股冤屈却也被他这句反问给激了起来,“这么多年,我从没贸然闯进来过。可她……”


 


“她不一样。”张启山冷冷打断裴映慈。


 


他几日劳累,耐心已经慢慢殆尽,“尹新月出身武林,本就是个江湖儿女,你是潭城城主的千金,难道想要跟她比较?”


 


裴映慈先是满脸惊愕,渐渐地,她冷静下来,想了想张启山的话,却又觉得颇有道理——起码现在来说,在张启山心里她还是那个潭城出落的名门闺秀,并不屑于拿外面来路不明的野蛮女子与之相提并论。


 


“阿竹,”张启山见她终于不再追问,厉声将门外跪着的小婢女喊了进来,“把你家小姐带走,书房临水潮湿,以后再也别来。”


 


阿竹上前扶起裴映慈,不敢忤逆,连连答应。


 


“还有,”张启山见二人已行至门边,抬眼看着阿竹,“别再让我知道有人搬弄是非。”


 


阿竹心中一凉,神色慌乱,只得囫囵点头,急忙扶着裴映慈离开了这是非禁地。


 


他便又重新点起一盏灯,照亮书房大厅,低低叹了一口气,拿起被裴映慈拿来御寒的外袍,重新摆在了木架上。


 


可在松手之际,那外袍似乎勾缠了别的物件,在黑暗中传来轻微的撕扯声。


 


张启山低头翻起衣摆,伸指触摸到一块冰凉。


 


好奇得将那物品拿起,摆在眼下,这才发现牵绊左右的竟是他当日随手放进袖袋中的九绯玉链。


 


他拿着九绯玉慢慢退回大厅,坐在书案前,望着链子,不知为何渐渐出神。


 


他想起在新月阁别院外的亭台,第一次见到尹新月的面目——白衣少女巧笑盈兮,眉目生花,手间挂着玉链,随着步子清脆作响。


 


可随后,张启山又想起不久前,大小姐在马车上那猛然轻吻。


 


“刁蛮无礼!”他忽地合拢手掌,心中暗骂,却不自觉间将那九绯玉收入怀中。


 


张启山展开名册,提笔,伏案,在幽灯下静静书写。


 


夜凉如水。


 


突然起了一阵风,远处传来轰隆雷鸣,闷闷沉沉得朝潭城赶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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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没更新,快长草了......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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